《三国志》六十五卷,分魏书、蜀书、吴书,是记载三国最可信的正史。注意它与我们熟悉的《三国演义》完全是两回事:没有桃园结义,没有草船借箭,没有空城计;曹操是雄主,诸葛亮是治国之才而非神人。陈寿是蜀人入晋,写三国人物时下笔极有分寸,叙事简净,剪裁精当,被时人称赞有小过一个字都删的功夫。因过于简,南朝裴松之作注,大量引引他书补逸闻异说,注文篇幅数倍于正文,这些注反而成了今天了解三国最有趣的材料。读它建议直接看裴注本,把注当正文读;看完再回头看《演义》,能清楚看到文学如何把历史改造成神话。
《史记》一百三十篇,十二本纪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、十表、八书,上起黄帝、下讫太初,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。它厉害在两点:一是开创的体例,此后两千年正史都照这个模子修;二是文章——司马迁写人,几笔就是一个人,项羽的霸王别姬、廉颇的负荆请罪、荆轲的易水送别,都成了后世一切叙事的母本。读《史记》不必求全,从列传入手最好看:刺客列传、滑稽列传、货殖列传,篇篇生动。遇到喜欢的列传,再回去看相关的本纪和世家,脉络自然就起来了。鲁迅评它「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离骚」,史与文两头都占了。
《后汉书》九十卷(合注为一百二十卷),记东汉一百九十五年兴亡。范晔是南朝人,距东汉已两百余年,他综合前人七部东汉史稿写成此书,成书最晚,剪裁因此最好,列传尤有文名。书里为许多人物立了类传:党锢列传写士人与宦官的对抗,逸民列传写不肯出仕的人,列女传开了正史为女性立传的先例,宦者列传、酷吏列传则把权力的暗面写得毫不留情。范晔自己最得意的是论赞,每篇末尾的论,常被后世选本单独抽出。读东汉,这一部加《三国志》头几卷就够了。想看热闹的从光武诸将列传入手,想看门道的去读党锢列传。
《左传》全称《春秋左氏传》,按年编排,记春秋二百四十余年的政治、军事与外交,是编年体史书的祖本,也是先秦叙事散文的最高峰。它写战争最出名——城濮之战、邲之战、鞌之战、长勺之战,各有一套写法,从不重复:有的写谋略,有的写士气,有的只写一个细节。外交辞令也极精彩,宾主往来数句话,绵里藏针,全在分寸。读《左传》不必按年顺读,挑名篇看即可;若想成体系,可先读郑庄公克段、晋公子重耳之亡、秦晋崤之战这几篇,把叙事的趣味建立起来。成语「一鼓作气」「退避三舍」「唇亡齿寒」都出于此书。
《战国策》三十三篇,是西汉刘向整理各国史料后编定的,记春秋末至秦并六国约二百四十年间纵横家的言行。它不是史书,文学性远大于可靠性——其中的说辞很多是后来游士的拟作和润色。但正因为是修辞的极致,它成了最好的先秦散文读本之一:苏秦张仪如何把黑说成白,触龙如何用家常话让赵太后交出爱子做质,唐雎如何以布衣之怒折秦王,都是把「说话」这件事写到极限的段落。读它建议当议论文范本读,看每篇如何设局、如何铺陈、如何在最后一句亮出真实目的。书里成语密度极高,画蛇添足、狐假虎威、鹬蚌相争,都是。
《汉书》一百二十卷,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,专记西汉一朝。它与《史记》最大的不同在「雅」——班固是奉诏修史,笔法典重,材料剪裁极严,尤其十志(律历、礼乐、刑法、食货、郊祀、天文、五行、地理、沟洫、艺文),是研究汉代制度的第一手文献,《艺文志》更是我国最早的图书总目,后来一切目录学的祖师。读《汉书》不如读《史记》那么痛快,但更耐得住推敲。建议从列传挑人物读:苏武传、霍光传、张骞传都是名篇;对制度有兴趣的直接读十志。班固写人物不如司马迁有戏剧性,但信息密度高,适合想认真了解西汉的人。
《续资治通鉴》二百二十卷,清乾隆年间毕沅主持编撰,接《资治通鉴》之后,记宋太祖建隆元年至元顺帝至正三十年,约四百一十年。它与《通鉴》合起来,编年通史便从战国一直连到元末,一条线不断。清代修此类续书者有多家,毕沅这一部取材最广,凡宋辽金元四朝正史及百余种杂史笔记都在参考之列,对辽金元三朝的记载尤见用心,弥补了旧史详中原略朔方的偏向。读法与《通鉴》相同:不必从头顺读,挑感兴趣的时段进去。若读过《通鉴》,从宋初接着往下读是最自然的路径;只对某一段(如靖康、崖山)有兴趣,也可单独抽出来看。
《资治通鉴》二百九十四卷,编年体,记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至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,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。司马光的目的写在书名里:鉴于往事,有资于治道。它不是给普通人读的故事书,而是给执政者的案例库——每一处「臣光曰」,都是在提醒读者从这里该学到什么。读它最大的享受是「连起来看」:一件事情的因在十年前,果在十年后,编年体让你看见历史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的。全书体量大,不建议从第一页顺着读;可挑熟悉的时段切入,比如三家分晋、赤壁、安史之乱,读顺了再往前向后扩展。柏杨有白话译本,初读可参考。